燏年大臣

蛰伏C9

Chapter Nine


卞白贤觉得金钟仁很严肃,转念一想他什么时候不严肃,张口就婉拒,“晚点说行吗,你让我先洗个澡。”


金钟仁挑眉,耐着性子,“好。”


大概是三天前,公司一个会计涉嫌洗钱,几大笔地下钱庄的钱被活动成了金钟仁公司的正常资金,恰逢最近公司有不少大手笔的投资,这个款项就被金钟仁投到另外的风投公司去了。不出两天,警察和检察双料上门,把整个公司搅得乱七八糟。


卞白贤听完直皱眉,根据金钟仁的描述,出这种事的后果非常惨烈,处理不好的话,金钟仁的公司会面临破产。


“这些事你跟我说干嘛。”他对金钟仁是又生气又可怜,也不太好直接发作,这种事情摊在谁身上都不好过,更何况是自己身边的人。


金钟仁还是那副冷血动物的模样,“要你帮我而已。”


卞白贤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披在肩头的毛巾跟着滑了下来,“这种事你敢来求我,你不要命了吧。”说话的时候声嘶力竭,感觉出事的反而更像是他。


“我不求你我求谁。”金钟仁抬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卞白贤一时间语塞,这他妈是什么狗屁逻辑。他气着了,太多话想劈头盖脸骂在金钟仁头上,念着这么多年的情份,有些话说穿了一点好处都没有。自己现在不仅是个矛盾究极体了,反倒更像在悬崖边舔刀片,法律和金钟仁两边,稍微动作自己就尸骨全无。他一直以为自己端的平这碗水,现在他发现了,不是端的平,是金钟仁从来没有求过他。在卞白贤的幻想里,金钟仁是多么的牛逼,即便是犯法都能掩过去的牛逼。眼下,水洒满了一地,自己强烈的情感倾向不足以支撑逻辑走向,同时,心里的警报便长鸣不休了。


“首先,我不接经济的案子,其次你出这种事,你更应该去找严臣帮你打官司,实在不行我要严臣给你打折,给你免费都行。他的专业素养我给你保证。”卞白贤觉得自己纯属扯淡,急于抽身逼的自己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语毕他就后悔了,这种案子请了再好的律师也是没用,公诉该诉的还是会诉,到头来还是白忙活。


金钟仁起立,平视着卞白贤,“找你解决是上策,让严臣打官司是下策而已。”语气还是那么的平静,卞白贤听着想跳起来打人。


他差点气背过去,身子一转盯着酒柜二层。


那里摆着三个相框,卞白贤和爸妈,严臣,金钟仁。


大学毕业那天照的,阳光正好,笑容也温柔。


卞白贤盯着出神,肩头僵硬,横亘在客厅中央。


呀,尴尬的场面。


金钟仁自知不受欢迎,径直往门口走,落锁上楼。


关门的声音把他给拽了回来,卞白贤回头看了看紧闭的门,若有所思地关了灯,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觉得可笑。


怎么这么大个世界,反倒什么事都找上自己。




卞白贤起床后上楼去敲了敲门,意料之中,没人。


其实金钟仁的日子也不好过,一大早起床后就去了公司。检察暂时停止了公司所有资金链活动并且请内部人员彻查上市以来的所有帐目。公司就这么尴尴尬尬地停业,透出的款项全部撤回,颓唐之势山穷水尽。


朴灿烈跟着他焦头烂额,两个人轮流查账,想赶在检察出结果前自己先有个底。金钟仁对所有的资产也没个底,典型一问三不知的模范。倒也不是会计跟他有多大的渊源,出事的是个清洁工他都要捞。这种事一出,各大银行陆陆续续都会把他的公司挂上黑名单,往后要想再贷款就不太容易了。董事会的老家伙也不是省油的灯,三天两头拿自己名下的股票说事,威胁两个人赶紧挽回事态,不然就跳票。金钟仁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黑的,朴灿烈也不好说什么。


金钟仁跟朴灿烈提议,“要不我去求卞白贤帮忙。”


朴灿烈闻言皱眉,“这种事情别扯他。”


“难不成他看着我出事啊。”


朴灿烈沉默,但他笃定卞白贤一定不会帮金钟仁,只怕是再说下去,金钟仁会暴怒。卞白贤那个人,原则和底线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你根本不用费心思探,看就好了。这就是为什么他觉得金钟仁天真,底线清晰还要去踩。事理到底还是这样,自己出事,便再不把别人放眼里了。起码这一点,是生意人的劣根性。


“那你…试试看吧。”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让金钟仁试试看。


金钟仁定定地看了他半天,一句话不说走了,整个人戾气十足。




断断续续的通宵后,朴灿烈在一次小憩后看到了卞白贤的未接来电。他觉得这好比灭顶之灾,自己的暗示不要太明显,金钟仁还是去找他了。这趟浑水,到底还是所有人都要趟,即便是自己尽力把他阻拦在外,到底还是躲不过有心之人。


朴灿烈不比金钟仁一味焦躁的心态,他反倒看得很开,金钟仁这些年家大业大,再大的硬骨头都啃下来了,就算是这次重创,他也觉得金钟仁有办法处理,反倒是他眼里揉不进沙子,完美主义过度,半点黑都不能抹。毕竟立场不同,想的也不太一样。


卞白贤还是有点急,金钟仁找完自己的第二天,立马给严臣打电话,要他三天内务必抽空去一趟金钟仁的公司。即便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以严臣的角度也可以提供不少专业意见。他反倒左右为难了起来,金钟仁的态度实在暧昧了一些,非把自己赶鸭子上架,但自己实在不答应也不见得他把自己给杀了。想了半天,还是左右逢源,找个没那么有攻击性的人沟通好得多。


朴灿烈给他回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染上了些风尘,劳苦杀人。


“你把事情跟我说清楚。”


他还奇怪,金钟仁什么时候这么娘们,“金钟仁难道没说清楚吗。”


“他?你觉得他能说人话吗。”卞白贤气的吹胡子瞪眼,金钟仁的态度实在是气人了点。


“我实在是没时间,这几天全公司上下都加班,我不能翘。”语毕,朴灿烈又喝了口咖啡,点开邮箱查看邮件。


“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卞白贤穷追不舍,他现在硬是什么救命稻草都不能撒手了。


“半个。”


“好。”




朴灿烈鲜见地迟到了,风风火火地来,离开的时候连句再见都忘了。


“金钟仁根本不是想捞人,只是他暂时还没做到那么决。”朴灿烈笃定地说,“他就算是求不到你,也有大把人等着帮他忙。”


卞白贤寂声,他大概是想出了金钟仁的后路,不由得悄声。买凶杀人,大概是最省事省力的办法。冤有头债有主,人都死了,谁都无从怪罪了。


“你告诉我,金钟仁到底摊上什么事了。”卞白贤直直地望着他,眼神像把钉子一样戳在他脸上。


朴灿烈受不了那种热切的眼神,把头别到一边去,喝了口水掩饰一时的紧张,“你以为他都不跟你说的事情,会跟我说吗。”


卞白贤叹气,眼神若有所思。


“不过…”这回轮到朴灿烈定定地望着他,“早些年,他好像放过高利贷给几个案底不清的人。”


“就是这帮人这些年一直跟着他也说不定。”


卞白贤无法接受朴灿烈说的话,特别抗拒地轻晃着头。


朴灿烈无言以对,“你不信也没办法,我还有事先走了。”


卞白贤颔首,朝他点点头,伪装的礼貌不太漂亮,送人走后还是板着脸坐在沙发上。


该死。




时值十一月底,北江是一天比一天冷了。朴灿烈推开咖啡厅门的时候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猛的想起自己的围巾落在座位上。想回头拿,步子还没迈出去整个人就愣住了,算了,给他吧。


他走了以后,卞白贤一直坐在原位发呆。


金钟仁,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我的领域里惹事。


他总觉得金钟仁太有分寸,生活活的无懈可击。自己对工作有多么缜密,对生活就有多么宽容。还是自己太天真,把金钟仁幻想成忌惮,相反,肆无忌惮。他不确保自己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冲上去给他一拳,眼下的情况好像更可怕,深究了就是蹲牢的下场。


卞白贤的算盘是这样,不管朴灿烈说什么,今天下午是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金钟仁公司。现在看看觉得可笑了,草草率率到底能办成什么事。他怨了很多人,怨金钟仁自己不清醒,怨朴灿烈不提醒他,怨自己对金钟仁放得宽,怨严臣没有去金钟仁公司兼职法律顾问。到头来,事出,谁都怪不得。


朴灿烈走后,他大概在咖啡厅又坐了二十分钟,准备走的时候看到了对方落下来的围巾。


百密一疏,他叹了口气,把围巾叠起来塞到包里,开车回了检察院。




回到检察院,卞白贤起草了一份申请书,他要调出当年金钟仁父亲案子的档案。


卞白贤印象里所有关于金路成和金路轶都是从别人嘴里听出来的,模模棱两可,以前没出事,自己当然不该感兴趣,现在情况不同,他迫切地想摸清金钟仁的底细,这水的深浅与否,都置身事外了。




跟想象中不同,档案拿到手的时候,意外得薄。


金路成老来得子,临近四十才有了金钟仁这个儿子,悲喜不离,儿子才刚出生老婆就难产去死。金钟仁有点无辜,被看成是丧门星。金路轶更绝,向来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角色,私生子有点多,统统不姓金。


卞白贤看到这里不禁咋舌,怪不得说金家树大根深。


十五年前,金路成和金路轶因为洗钱,非法集资,非法持有枪支弹药,锒铛入狱,提起公诉后的一个月内执行死刑,跟着一起进监的还有一大票副手。


档案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么写的,有关本案的细节请参考卷二。


落款签着当时总检察长的名字。


卞白贤看到这里,用力地把一沓资料摔在桌面上。




档案组的小李很无奈,眼前的检察官有些依依不饶。


“卞检不好意思,你提交的申请能接触的资料我全部都交给您了。至于您说的卷二,非常抱歉,电脑里显示能接触这份文件的人都已经不在职,您当然不在其中。”小李耐着性子,重复了一边她的立场。


“我申请不行吗。”


“卞检可能不太了解我们档案组的工作流程,每份结案档案送到我们这里后,我们会根据负责检察官以及总检察长的建议给案件分级,有些档案,初期是限制查阅,但向上级申请复议后是可以查阅。但是有些案件从归档就不具有可申请性,您要查看的这份资料正是,并且机密期限为永久。”




卞白贤今天提早下班了,随便在食堂吃了点东西就回家了,踩在晚高峰之前,驱车往北江另一头。


顾林看见卞白贤回来的时候还很诧异,“儿子你怎么不打个电话就回来了。”


“出了点事,我着急找我爸。”卞白贤直直地往二楼卞延城的书法走,撇开他妈一个人。


卞白贤也不想拐弯抹角了,“你们当年的总检察长,退休后去哪了。”


“他啊,前几年埋八宝山了。”卞延城显然没有把儿子的着急当回事,嬉皮笑脸。


糟糕。


“出什么事了。”


卞白贤把金路成和金路轶的事情大概地跟他说了一下,毕竟当年他爸还在检察院,多多少少也扑风捉影了一些,他刻意忽略了金钟仁公司出事的部分。


卞延城喝了口茶,缓缓地跟他说,“这事当年在北江很轰动,毕竟他们的行径还是蛮残忍的。当年碰过这个案子的人现在死的死,病的病,都这么多年了,你倒腾出来也没有意思了。”


“可是......”卞白贤想辩解什么,随后又寂了声。


“况且金路成和金路轶,一个是金钟仁爸爸一个是叔叔,你调查地太清楚,对你自己也不好。话又说回来了,当年在案底上签字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你也根本不可能调查到什么。”卞延城朝他摇了摇头,劝他放弃。


卞白贤不甘心,他急急忙忙地来这一趟,还以为他爸能另辟蹊径,谁知死路一条。他本以为事情的形状快被自己摸到了,结果还是恍惚。眼下只能用穷途末路形容自己了,最初一鼓作气,结果疲软得不行。


卞延城看出了他那点小心思,“你没必要这副样子,上辈子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就是......”卞白贤一激动,蹦了两个字立马刹车,他现在什么都不能说。


“就是什么。”


“没什么。”卞白贤垂头,灰溜溜地走了。




他觉得没意思了,一路飙车最后被红牌罚下的憋屈。他现在就是这个状态,兴致勃勃地掏出热忱,所有人都给自己泼冷水。他没那个勇气冲到金钟仁面前跟他摊牌,卞延城说的好,上辈子的事情,自己又凭什么强求金钟仁给自己一个交代。


话又说回来,万事还是因金钟仁而起。倒不是觉得他对员工负责有错,错在思想的偏倚,错在知晓了自己的底线还来挑战底线。可是金钟仁情商这么低,又不会察言观色,自己又怎么能要求他不站在自己利益立场去为自己谋福利呢。可金钟仁自己就是个悲剧,过早得承受了很多事情,他不得不成熟地面对,不得不心狠手辣。如果所有的事与愿违都怪罪时运不济,那大概也不会有错过和误会。


这个世界,是个悖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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