燏年大臣

蛰伏C6

Chapter Six


其实朴灿烈回国首选北江的理由不只是金钟仁和卞白贤,还有一条,程伟是他远房的叔叔。


回国前,爸妈都跟自己交代,实在呆不下去了就去找这位叔叔。恰好,他们都在北江。


 朴灿烈手机里有程伟秘书的联系方式,是爸妈给自己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自己也拉不下脸来求功成名就的市长,毕竟金钟仁还是苟且地收留了自己,给了自己一个看起来冠冕堂皇的工作和一份不赖的薪水。只不过就多了一层前男友的密友的关系,为了生计,自己的底线都被无限的降低了。


他其实是可怜卞白贤的,当然前提是上帝视角。在医院见面之前,他幻想过无数次他们的再见,是冷漠地挥手,还是激烈的角斗。现实都不是,是埋怨,埋怨不够默契,不够相互体贴,就连分手过后,自己和他都还是这么不果断。其实正面的长枪短炮他们根本做不来,嘴巴过瘾心灵受罪的事情,大抵从最当初就这样进行了。根本怪不得谁,因为没有人真正走出来了,他就是这样武断地下了结论,就这么一意孤行了。


卞白贤把最近的卷宗捋了捋,开了车去医院拿体检报告。他站在医院门口给金钟仁打电话,没接,吹胡子瞪眼了一会,收敛起表情去找医生了。


“那个医生…”他探着身子,卷曲着手指敲着门。


“是不是来拿体检报告的,进来进来。”医生热情地招呼他,“您先坐一会,我去找一下您的报告。”


卞白贤还奇怪,我从没见过你,你居然知道我的报告是哪一份,转念一想,说不定金钟仁早就安排好了呢,就安生地等着医生跟他说。


医生叹了口气,“先生今年29岁啊。”


“嗯对,明年都三十了。”


“那情况有点严重啊。”医生握着体检报告的那只手把几张纸捏的紧紧的,另一只手推了推眼镜,“你还这么年轻。”


卞白贤愣住了。


秋天的医院里自然是不用开空调,就连风扇都用罩子罩住为了防尘。不大的诊室里,这时候分外的安静。


“您......说什么”他当然是不相信的,好比自欺欺人地抓住了海上的浮木。


“29岁的身体,中度酒精肝,因为经常抽烟肺也有有点问题。主要是......”医生抬着头,好像又不是很有勇气地闪躲着卞白贤炙热的眼光。


“您说吧。”他撑着,要悲伤难过也不是现在,假装比谁都冷静,反而他看起来还比较像医生。


“查出来,有肝癌早期的现象。”医生的声音越来越弱下去,尾音就像在蚊子叫。


在卞白贤的耳朵里,此时此刻,所有声音都失真了,包括他自己的。




他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拿着那个烫手的文件袋走出医院的。开车门的手都是打着哆嗦,合上车门的那一瞬间,他无力地倒在方向盘上开始啜泣。


男人的哭有种格外让人动容的心疼。不叫嚣,但隐忍;不咆哮,但低吟;不无理,但深沉。眼泪顺着他的脸钻进了领口,弓着的背宣照着无可奈何。


其实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一点都不悲伤。为什么?因为这是命。从选择这份工作那一刻开始,自己就该预料到是这种结局,根本不用惶惶不可终日,现在终于是坐实了所有的猜测就更不必要委屈。


他就像赌气一样,把手机关机,和着体检报告一并扔到了后座。


卞白贤算是个中规中矩的人,但今天的油门踩的比谁都重,先不说犯不犯法,逞了快再说。


其实眼睛里都还有泪花,也没想着擦一擦,就这么打湿了睫毛。他看不清车窗外的一切,也没必要看清了。


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他能驱车在德国的艾伏斯公路,那是一条无限速公路,车毁人亡也有理有据。


下了高架桥,六十码的标准速度。


安全气垫膨胀。


两眼一黑。


追尾。


时间啊时间,你可走的真慢呀。




金钟仁接到了卞延城的电话,当时他正在开会,看见频频有电话打进颇有些恼怒,看清了联系人的名字后又诚惶诚恐地接起了电话。


我儿子出车祸了,在北江人民医院。


挂了电话暗骂了几声,金钟仁转出会议室跟助理嘱咐了几句,把朴灿烈从隔壁办公室捞出来,飞一样地开车去了医院。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浓的很,朴灿烈有些诧异。北江并不大,在这么个拥挤的城市里,自己和他的相见反倒总是在医院这种不吉利的地方,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们刚到医院,因为金钟仁宣称是病人父亲委托来探望的,所以主治医师连忙把人拽了过去。朴灿烈落单地站在卞白贤病房外,看不清他的巴掌脸,各种医疗器械堆在脸上,人都埋在里面。


莫名的心疼,相较来说,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连个名号都说不出的人,你凭什么心疼他?朴灿烈越想就越堵,又是气他大意,又是左右担心。脸纠成一团,直挺挺地站在病房外。


他感觉自己右肩被人拍了一下,回头看到了严臣。


“你来了。”严臣语气疲倦,想必是已经折腾得不轻了。


这话里一语多关,朴灿烈听出来了。你回国了,你来看他了,原来你还愿意来。神游了半天,严臣都替他捏了把汗。


“嗯,他怎么样。”说话的时候感觉如鲠在喉,吐字都无比酸涩。


“超速追尾,应该没大事。”严臣见惯了大场面,这点小车祸就也没什么了。


朴灿烈一皱眉,“他开车不是很小心的吗。”这很不对劲,卞白贤是执法人员,在这些方面一直小心翼翼,恪守法律。


“我鬼知道谁犯了他的煞星。”严臣有点夸张,其实朴灿烈的问题他也费解。依自己对他的了解,他不大可能干这种事。


朴灿烈默许了这种很扯淡的答案,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想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


抽出打火机的时候,严臣按住他。


“医院禁烟。”声音有些清冷,果然是法律工作者的秉性。


朴灿烈低眉顺眼地收起火机,走到医院另一头的抽烟区去烟雾缭绕了。


刚进去的时候看见金钟仁正在捂着嘴激动地讲电话,手里夹着烧的很旺的烟,看见朴灿烈来了,他象征性地点点头。


金钟仁电话一挂,朴灿烈就问他什么情况。


“轻微脑震荡,有些擦伤,没大碍。”金钟仁的语气比严臣还冷几分,叫朴灿烈听的直打颤。




卞白贤醒来的时候是车祸的一天后,长期的睡眠不足导致他这一觉睡的很香,排除医生在他身上动的一些小手脚。他睁眼的时候有点恍惚,以为自己死了,看着煞白的周围,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他笑了,没心没肺地那种,身后了无牵挂,检察官也超速了,人生不见的不圆满。


护士进来的时候看见他醒了,好看的脸上还泛着笑,羞得她低着头鼓捣换药的针头。


卞白贤问她,“护士,我怎么了。”


“我叫医生跟你说。”


医生进来了,本来肃杀的脸见了他醒过来了便柔和了不少,“小伙子,下次开车小心点,我听外面说你还是检察官呢,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卞白贤腹诽,我这是快死了我才这么搞,象征性地避而不谈,“我怎么了。”


“轻微脑震荡,擦伤有点多,不是疤痕体质的话两个月多就会好了,多休息。”医生笑着,好在他的情况不严重。


卞白贤生疑,这不是重点啊,“医生,你有给我做全身检查吗。”


医生微皱眉,他第一次见到刚醒来的人这么多话,“轻微酒精肝,肺有点不好,以后少抽烟少喝酒,没大事。”


这回轮到卞白贤皱眉,这和之前那位医生说的截然不同啊。


“你确定这报告没出错?”


“所以你是在怀疑我的专业素养吗。”


按道理来说,自己体检结果的事情统共只有自己知道,生疑也不能跟别人提起,那样反倒更扯不清。事情有些超出自己预料,两种相反的体检结果,因之而起的车祸,和现在躺在医院一动不动的自己。


金钟仁,严臣和朴灿烈进来了。金钟仁站在最前面,严臣跟着,朴灿烈不争这个先,跟在后面慢慢走。


在卞白贤的角度一眼就看见了朴灿烈,脸上的表情自然有些挂不住,“你们这些大忙人回去吧,死不了。”


严臣皱眉,这厮刚醒过来又犯冲,“你好好休息,我等会就走。”


金钟仁一直没说话,时不时看看手机,卞白贤知道他忙的很,也不戳破。


“金钟仁你们回去吧,我没事。”卞白贤这是下逐客令,您贵人别在这不吉祥的地方多留。


“你爸要我来看你,我会开到一半来的,等会就走了。”


小护士看出卞白贤不想有人留在这,想起这个男人生的好看,心里的火气一蹭酒上来了,“病人现在需要静养,你们都出去吧。”


朴灿烈皱眉,莫名奇妙地被带过来看人又被人轰走,自然是五味陈杂。


病房恢复安静,卞白贤朝着小护士吃力地笑了笑,她摆了摆手,用口型说着没事。


自己现在头疼得很,好多事情波涛一般地涌向自己,他不愿意想,也根本不想把事情了解透彻,身体不允许,自己没有做好准备。


他轻微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朴灿烈在病房外坐着,看着他直挺挺地望了望天,又翻身睡过去了,不用想都知道他一定有事。以他的修养,不客气地把最亲的人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驱逐在外,是不大可能的。


严臣和金钟仁走了,刚出病房几步两个人就拌了几句嘴,争着些无用的是非。


朴灿烈没权利开口,他都不知道他该做些什么,付医药费?签字?还是让对方醒过来第一时间看到自己?最后一条不保证对方又气病回去的可能性。金钟仁要自己留在这里,怕卞白贤又犯毛病,也好有人看着。朴灿烈嗤笑,怪不得卞白贤喜欢跟金钟仁吵吵,就他那副把三十岁男人当五岁男孩来照顾就知道了。


在他的印象里,卞白贤一直算是比较柔弱的,典型的读书料,伤筋断骨的事情好像只此一次。越是这样就越让人好奇,他也断定不了发生了什么,但是也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不能就这么算了。


同事顺路把他的笔电送到了医院,他就坐在病房外开始办公,剑眉紧锁,双手飞跃。沿途的女人纷纷咋舌,谁这么好运,有个这样的男人等着。


卞白贤再一次醒来是两个小时后,护士看到只有朴灿烈一个人留着,也就让他进来看人了。


朴灿烈的步子有些踟蹰,他想去看看,只是不知道别人愿不愿意。


卞白贤倒是大方,也许是有伤在身不想动气,“他们走了啊。”语气平静,跟陌生人聊天无异,冷漠到朴灿烈都不相信了。


“走了,金钟仁要我留下来看看你。”朴灿烈低眉。


“你别拿他当作挡箭牌,我不需要你们这一套。”卞白贤心里抗拒的很,又怪金钟仁没办好事,又怪自己扭捏。


朴灿烈苦笑,“你别想多了,事情就是这样的。”这人现在怎么越来越难以捉摸,好好说句话都能被研究成这样。


卞白贤觉得自己太利落,把人都逼到无可退路,转念一想,挺没必要,好歹有过旧情,太厉害了叫人反倒厌烦。“嗯好。”也就答应了。


朴灿烈有点失望,本以为他卧病在床能稍微温柔一些,谁知道还是块硬骨头,看来自己那点小心思还犹如长征,漫漫长路望不到头。


“你要喝水吗。”他想不出说什么来缓解现在尴尬的气氛,也知道提这种无理的要求。


“喝。”卞白贤也不抗拒,他知道现在朴灿烈到时候要跟金钟仁交差,也不好让人凭空捏造。


朴灿烈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水,画风跟刚刚的伶牙俐齿很不一样,现在他温柔得可爱。从始至终,都是欲擒故纵的高手不假。


卞白贤闲着无聊,就开始研究朴灿烈,“金钟仁给你开多少工资。”


“五万。”朴灿烈诧异,他原来对这个有兴趣。


卞白贤腹诽,“早知道我去给他打工,这比我我挣的多多了。”


朴灿烈笑,“你们有补贴啊。”


卞白贤还想顶嘴,那也还是私企灰色地带多,转念一想,说这些是不是不合适。


突然的寂声。


朴灿烈怕卞白贤想踹自己走,起身先告辞了。


“你等等。”卞白贤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居然脊背一寒。


“嗯?”朴灿烈微笑着等他说话。


“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一个人身上会有两份截然不同的体检结果。”


朴灿烈警觉,“谁。”


卞白贤早就编好了谎话,“我一朋友,我开车的时候就是在想他的事情。”


“除非有人专门安排了一份假的吧。”朴灿烈理性地分析。


“好,慢走不送。”




朴灿烈也奇怪,他就莫名其妙地问自己这种问题,突然间私人得过分了,他不该态度一下转变的这么快。


金钟仁看见他进公司,微微挑眉,径直走过去问,“他怎么样了。”


“之后又醒了一次,然后赶我走了。”朴灿烈苦笑。


“他跟你说什么了吗。”金钟仁逼问,语气急的很。


朴灿烈一顿,直视着金钟仁,感觉有根刺扎在了吃痛的地方。


“没有。”


他狠狠地摇了摇头,“他什么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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