燏年大臣

蛰伏C5

Chapter Five


刚进严臣家门,卞白贤二话不说把正在沙发上抽烟的严臣给拽了出去。人家在后头骂骂咧咧,他也不听,愣是由着对方哭爹喊娘。


“卞白贤你长进了啊,你不爽拿你严爷爷出什么气啊。老子今天还就…”


卞白贤用力地甩开他的手,在楼道里瞪着他。


严臣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卞白贤,尖锐,戾气,浓重的愤怒。


“他妈的都是人渣。”


他还来不及劝,对方便甩开步子往前走,“我去看我爸。”


“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去。”他怕出事,连忙跟着跑着追了上去。


卞白贤径直往驾驶座一坐,钥匙使劲往孔里一捅。严臣走到驾驶座旁,用力把他拽了出来,心里早就炸了。就你这样还开车,简直找死。


他横了他一眼,蛮不甘心地做在副驾。眼神利利地在严臣脸上和方向盘上来回晃,催促着对方快开车。严臣不理他,撂着蹄子等。


一时间气氛僵,卞白贤别过头,打开车窗抽烟。


北江的云总是很单薄,纸般的云层叠着也不显厚重。他就这么望着,穿过薄云。眼神凝重,没有焦点不知所往。


卞延城的家在北江的另一头。混法圈的都信一句话,干我们这行,什么都不多,唯独仇家多。卞延城早些年混检察,心惊胆战八年,儿子都是被吓出来的。后来,死活都要把那身衣服扒了,开律所挣养老钱。 他爸当年有多风生水起,这些年活的就有多小心翼翼。低调退休后,卞延城把律所交给了卞白贤和严臣。卞少爷撒手全丢给了严臣,也好在名律所没毁在这两个年轻人的手上,老头子就更放心养老了。


卞家家境不差,他爹这些年也挣了不少钱,郊外的房子加花园就有一亩半。卞白贤总腹诽,我爸这么有钱都不救济我,搞得老子天天在金钟仁面前怂,真不亲爹。他爹跟他打电话,小金是个好同志,你好好从别人身上学点定性,别一天到晚给你爹找麻烦。卞白贤每次跟严臣说起自己的亲爹都吹胡子瞪眼,恨的牙痒痒。


严臣心里特不爽,你他妈卞白贤在老子面前装穷,死一百次都不够。




严臣不懂,卞白贤又不是第一次办案,可这火气说冒就冒。按道理来说,他不是这么天真的人,法圈什么恶心样子,该看的都看够了,何必呢。


他想搭话,又怕对方恶言相对。接着,盯着前面认真跑高速。




手刹一拉,卞白贤夺步下车,车门抡得山响。家里的保姆被生生吓了一跳,严臣连忙欠身,表示友好以及道歉。


祖宗,这一回来就是要大开杀戒。他有点怕,跑步前进追上了前面的人。


卞母开的门,看见俩人一起回来嘴巴都咧到了眼角下,“诶你们今天怎么有时间来看我们啊。”


看样子,卞白贤不怎么想理他妈,“妈,我爸在哪。”简单粗暴。


“在书房吧…”卞母正想上前跟自己儿子唠叨几句,话头被严臣掐断了,“阿姨,我陪您去看电视吧,您就别管他了,他跟叔叔有事聊。”


卞白贤转身就走,连句招呼也不打。


卞母一边被严臣拽着,一边还探头看了看卞白贤,“没出事吧。”扭头,问着严臣。


“没事没事,咱们去看电视。”




卞白贤站在门口,就这么看着他爸,感觉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不敢贸然进去,趴着门边等着他爸回神。


卞延城在书房里练字,整个房间飘着墨宝气。其实自己早知道儿子像个鼻涕虫一样粘着门,只是不提点,练练他的耐性。


“爸。”


“噢你来了啊。”


卞白贤对着他点点头,走到他面前,探身看他爸的字。


卞延城当年也算北江一等一的才子,不说墨品有多值钱,在法圈这个大染缸里,这种打的了官司,写得一手好字的人一定是会被人称道的。


    宣纸像纱一般浮在实木桌面上,毛毡软塌塌地趴着,托着他爹的字。大狼毫抖擞地立着,笔尖冒着黑珠,端砚深邃得发亮。卞白贤盯着一桌物件,眼神发直,怎么都挪不动。


       赏竹能同于可,看山有会渊明。


       笔触飘逸,出格地富丽堂皇,毫无世俗之感,纤巧之态,平添潇洒自若,颇有雍容华贵之意。


       无闻字,朴茂醇雅,遒媚飘逸。


    卞父,不多媚性,反倒多些挥斥劲。卞白贤猛的抬头,撞上了卞延城的目光。


       “小子,你看的懂吗。”


      “不懂。”有些不要脸,也有些无奈。他拉着脸,摇了摇头,“我真的不懂。”


        卞延城从书桌后走出来,朝他招了招手,“来。”


   卞延城挑了挑手腕,黛色的茶汤顺流而下,欢快地在白瓷杯里打着转,茶末浮在水面,错落别致地造着型。


        “爸,我不想干检察了。”


        “为什么。”


        “因为脏。”卞白贤伸出指头戳了戳茶盘里的茶叶堆,摊成饼状又摞起来。


        “ 你都快三十的人,脏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你忍得了前几年,你现在忍不了了啊。”卞延城微怒,心里窝火,儿子这个时候任性得妄为。


        “今天程伟那老头跟抓犯人似的,拉了十几个检察啪啪一坐,几个意思啊,示威啊还是发工资啊。我觉得我干活一直挺安分的啊,政治思想不摇摆,工作态度不懈怠,没事还倒贴我几包好烟。我是真的不愿意扯上这种事情,我以前办他们的案子,看着那个秘书就恶心,现在还要老子给他们跑私活,他们凭什么。”卞少爷不乐意了,蹄子一撂,满肚子牢骚咕咚咕咚滚了出来。程伟那老头算是把自己给惹火了,不比同事们诚惶诚恐,他只觉得恶心。先不说检察的工作性质,首先作为实行法律的人,就不能为人左右。现在这叫什么,揽私活,了私仇?他一直搞不懂那种暧昧不清的气氛,如果政府和检察勾连,那么这个社会的公信力何在?他骨子里还是个章法十足的人,有规有律的东西不能动,这些都是底线,也是身为检察官的准则。


        卞延城看着儿子,摇了摇头笑了出来。“儿子,这活咱们不干了。”


        “那程伟那边呢。”卞白贤瞪大了眼睛,这么多年以来,这还是他爸第一次容着他胡闹。


        “这你就别管了,来喝茶。”他爸端着茶杯,和蔼地笑着。


        卞白贤一瞬间就像掉进了蜜糖罐,准备着脱了烫手的工作。




         卞延城站在窗边,看着严臣把车开出街,仔细地落了锁。


        电话拨通,对方觉得奇怪,试探地问了问,“您好,哪位?”


        “程伟,你别动我儿子。”




        卞白贤得瑟地要命了,一路上跟严臣谈笑风生。严臣知道卞老头子厉害,没想到现在随意撩骚这伙计病就好的差不多了。


         “诶我说你,还干检察不。”


         “干啊,为啥不干。”嘻嘻哈哈笑的跟坨烂泥一样,“我爸罩我呢。”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这种货色就是没事犯贱。”


         “啧啧啧,羡慕了吧。”


         严臣翻了翻白眼,正儿八经不搭理他。




         北江翻天了,卞白贤撂了程伟的私活这事一下传开了,而且版本各异,五花八门。根系离政府近的就说卞白贤这人后台硬,程伟都动不得。检察板块就说程伟私活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刚好卞检也不擅长这一块,同吹。卞白贤听着乐呵,来龙去脉也就自己知道。他爹一定在这背后运作了什么,第二天他直接跟秘书去了个短信就撒蹄子跑了,“鄙人最近身体不适,不太适合高强度的工作,还希望程市长海涵,祝工作顺利。”


       秘书收到短信的时候,脸都气绿了。冲冲地跑去找程伟,那人一脸漠然。“你随他去。”秘书的嘴立马堵地死死的,心里炸开锅,这个卞白贤还真不简单。




       金钟仁最近一直落着卞白贤,从头到尾都是忙的,忙起来了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好在,瞬息万变的股票市场,坑过他也一定会救了他。


        利空尽出多方活。


        920经济案后,股票后台重整,冰点多日,逐渐复苏。


        他看着有了起色,也踏实了心,逐渐松垮。


        这半个月,自己也算是累坏了。


   世道就是这样,人前人后,颜色不同。大家都觉得自己过活轻轻松松,包括卞白贤也这么觉得。无数个晨昏颠倒,了然的孤家寡人,这些都成就了别人的谈资。他觉得这样不好,但也改不了。可惜这个世界就是,有些人不努力,就会活的很难看。


       装修商早就电话知会过自己两间房的翻新完成了,这自然是被无视掉了。金钟仁在终于落的清闲的时候,躺在办公椅上清理手机内存发现的。


他应该不生气了吧,自己也都是向着他。


“诶,房子装修完了,最近换完锁搬回去吧。”


“行,周末我就收拾。”


出奇的,化解了。


金钟仁笑了笑,觉得矛盾也不过如此,那人的性格一直都没办法将怒气撑过三天,得过且过。


看着他低头,心里膨胀着支配欲。




朴灿烈也跟着累惨了,这么多年浮浮沉沉得过,日子没这么难受过。都说钱玩钱,风险大,心都悬着。他现在算是知道过生活没人跟屁股后头端着,还真不好过。


以前在美国,日子好潇洒。爹妈是精英,事业都打拼好了,直接喂给他。他嚼地可是起劲,刚接手的几年,风头劲的不行,华尔街都抖得厉害。 金融危机后,资金难以回流,公司摇摇欲坠,朴灿烈搏命地救。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都死过一次了,谁都不比谁好点。刚开始他乐观着呢,觉得以自己的根系以及实力总能补点什么。谁知,日子过起来快,公司漏洞一出,这背后的孔密密麻麻全露出来了。现在他可是知道了,当年他爸风光,全都是筑高台搞起来的帝国。一切利益都与地下钱庄挂钩,钱入账不久就进了别人的口袋。朴灿烈搞不下去了,无心无力,上辈子捅的篓子,自己现在砸破脑袋都补不上了。


他绝望了,都准备联系精算师查账宣布破产了。


这个时候,金钟仁的越洋电话打过来了。


客套话没几句,朴灿烈听出对方言语里的意思了。自己现在骑虎难下,倒不如把公司给他收购了。本来还想谈谈条件,可是转念一想,现在的自己压根没有可以谈条件的资本,糊弄了一番,电话挂了觉得人生又绝望了几分。


翻来覆去想了半个月,朴灿烈答应金钟仁了。


转让前,朴灿烈用自己的钱给公司的人发了笔遣散费。大家端着酒杯,眼神直直地望着他。他有些拉不下脸,“各位,情况特殊,好聚好散,往后的路祝好运。”


说到底还是自己心理素质好,说这种话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




 可是想当年,自己也是憋着一肚气的主。分手是卞白贤提的,当时的自己也的确很难过。现在想想,还真的傻的不行。出国前一个月,卞白贤就开始以各种理由糊弄自己,明明知道自己舍不得,还老跟着自己打转。在机场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说再联系。自己落地后一整晚哪都没去,坐在飞机场里头,一遍又一遍地给他打电话。


 关机。


 真是绝情啊。




 忙前忙后了一周,卞白贤又搬回自己家住了。不好意思求金钟仁,愣是不要脸地赖着严臣跟着自己搬行李。晚饭前,金钟仁上楼,看着他们气喘吁吁的样子,便提出说吃顿饭再走。


 严臣是看热闹的主,小眼一滴溜看着俩人无交流,立马咬定说,“金老板请吃饭,严某岂能不从。”自然也就忽视了卞白贤几乎要砍死自己的眼神。


卞白贤一肚子火,又不好发作,“严臣你别闹,金钟仁你行李没收拾好吧,今天就别吃了。”


“谁跟你说我行李没收拾好的,我下午叫助理全都整理好了。”


卞白贤跳脚,妈的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严臣推搡着他,“走了走了。”


整餐饭,严臣跟金钟仁高高兴兴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卞白贤偶尔听听他们扯淡,不乐意的时候就埋头吃饭。


两个幺蛾子。




送走严臣,两人在车上一度无言,直到金钟仁开口。


“你看看就你那破性子,人家好歹收留你这么多天,仁至义尽最后还跟你折腾行李,你连顿饭都不给人家吃。”


卞白贤想着就来气,好啊你小子,自己找助理,老子自己跟朋友折腾行李又碍着你事,到头来还来说自己不仗义。


“是是是,我没你阔绰大方。”卞白贤一口气堵在胸口,立马在口袋里掏烟盒。


金钟仁斜了他一眼,“你体检报告出来了,别憋着,使劲抽。”


卞白贤夹着烟的手一抖,哆哆嗦嗦把火机收了回去。“结果怎么样啊。”


“医院那边跟我说,体检报告这东西你自己去取,你找个时间去拿吧,有什么情况自己问清楚的好。”


卞白贤低着头,认真地往把烟塞回烟盒。金钟仁语毕,他哼哼唧唧地答应了。


“行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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