燏年大臣

蛰伏C4

Chapter Four


卞白贤刚刚复工,大案不多,他每天去检察院纯属晃悠。得闲就跟隔壁实习生扯淡,讲自己如何战功赫赫。


卞白贤把常用的西装一股脑全塞到检察院里,方便。剩下来的生活用品用个轻便的箱子装着,无事拖着它到处晃悠。




几天后,他上班上到一半,金钟仁给他打了个电话。


“明天我要出差。”


“你的行程少跟我报告,我没兴趣。”卞白贤因为案子窝火,出言不逊。


“你别住酒店了,明天搬去跟朴灿烈住。”金钟仁语气平静地吓人,仿佛这只是一件轻描淡写的事。


卞白贤语塞,说不出地闷。


电话双方都静着,听着电流声悉悉索索。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找个我们都认识的人确认你还没死这件事。再说了,最近公司有些问题,我出差解决外部融资的事情,他留在公司忙他的,你们没多少机会照面的。”金钟仁依旧平静,仿佛一切都只是些玩笑不足挂齿。


“你知不知道我不想见他。”


“…”


“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一次一次把我推给他。”卞白贤有些无奈,终是说出自己的心声。


金钟仁顿了顿,“不就是前任吗,你到底有什么放不下的。”


卞白贤怒,一气之下把电话给挂了。


他的话一直在自己脑海打转,不就是前任吗,自己到底有什么放不下的。其实根本就不是放不下,而是现实逼着自己回忆吧。这些年,卞白贤根本无心找伴,看着谁都不如朴灿烈。周围成双成对,想着自己还有个哥们,又不会死。检察官的责任重大,心力无余给自己的私生活。伪装成感情冷漠的生物,行走在钢铁森林里,决然地淡出曾经热烈的自己。


不会再有了,那样的人和那样的自己。


那就请继续下去吧,艰苦无味的生活,怎么样都好过再爱,那样痛苦更甚。


说白了根本不是放不下,而是连惦记的机会都丧失。这样的自己,或许就算回头再爱,他也不会接受了。面对啼哭也无法恻隐,看着笑脸只会沉默,大悲大喜报以轻笑,这样的自己活得不舒服也不漂亮。无怪世事改变了自己,只是这个自己再也不属于自己。


他的灵魂里住着一只兽,将醒未醒,散发着野性。可他依然一个人成长,独自行走在空旷的大马路上。他要在那个人出现之前,在所有未知都未凝成一个结果之前,好好生活。孤独怕什么,每一个城市都会下雨,一个人也照样快乐。




头一次这么留恋检察院,就连晚饭都在检察院搞定了。挑着带鱼里的鱼刺都能莫名地笑出来,有点傻。


饭后一个人在江边的酒吧里喝酒,欲望放空,但如藤蔓,愈是挣扎愈是束缚。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终是醉,趁着还清醒,卞白贤给严臣挂了个电话,交代了自己的坐标。


严臣是卞白贤大学的下铺,现在当个安分律师。偶尔会跟卞白贤出来喝喝酒,他和金钟仁并不熟,点头之交。


平时两人爱开玩笑,他以为今天也是,见面不损几句简直不开心。“装个毛球消沉啊,要不换场子接着来。”


卞白贤瞪了他一眼,“你先把老子倒腾回去先。”




严臣结婚了,老婆是个空姐,平时不怎么在家,今天刚好也不在。以前卞白贤老是损他,结婚束缚自己裤头啊,结果人家娶进门空姐,有没有都差不多。往后卞白贤乐滋,兄弟又重新潇洒咯。严臣陪着他乐,点头答应,是是是灿烂生活无限好。通常两人一擦杯,咕咚咕咚灌得爽。


今天卞白贤迷糊,跟坨泥一般瘫在他身上。他其实不乐意善后,平时点到为止从来没倒。


两人合计折腾到两点半,卞白贤又清醒过来,严臣本来就没有睡意,这么一搞更是。


“说吧,你又咋了。”严臣坐在沙发上抽烟。


卞白贤从床上下来,从坐垫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给自己点上。“还能咋,我这么局促的人只能操心那些事。”


“朴灿烈啊。”


卞白贤一个激灵,烟差点从手上掉出来,“合着你们个个都知道他回来,就瞒着我啊。”


“还真是他啊。”严臣笑得猥琐。


“不全是,还有金钟仁。”卞白贤盘着腿,整个人缩着。


“那祖宗,我看着就怕。”严臣吐着烟,觉得腹腔空荡。


“他们两人合计着糊弄我,老背着我干着干那。”卞白贤猛抽了口烟。


严臣瞥眼看着他皱着的脸,“诶我说你检察官白当了啊,这点破事你查查就知道了,省的你搁我这谈心。”


卞白贤斜了他一眼,“我平时干检察已经够累了,我懒得对着他俩还使这招了,这样下去就更没意思了。“


“那你活该吃瘪。”严臣别过头,提烟猛抽。


卞白贤欲言又止,扭头抽烟。


其实对于自己的生活,他不想糟蹋。工作上再累也要学会压制怒火,私生活被搅得再乱都要留时间给自己。无关过分自爱,只求不愧活过。




“诶严臣你帮我个忙呗。”卞白贤偏头,推了推隔壁的手肘。


“说来听听。”


“你让我在你这里住一阵。”


卞白贤扭过头,对着隔壁露出谄媚的笑容,恨不得冲上去舔一口。


严臣一脸不屑,“你家大老板不管你了啊。”


“他是他,我是我,能不能少把我俩扯一块。”


“哟,第一次见你这么硬气,你牛逼”严臣对着他竖了个大拇指,连忙往隔壁挪了挪屁股,“您牛逼去我那干嘛呀。”


卞白贤见大事不妙,求不上严臣的后果就准备和朴灿烈短兵相见吧。想想就后怕,肚子里那股不要脸的气势有又上来了。“严臣,当我求求你了。”


对方偷笑,果然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心里算是答应了,紧接着又想着讹一把。“看你出什么条件。”


他眯笑,“你说,说啥我都答应你。”


严臣轻巧地张开手掌,左右翻来翻去,“这个数,52年正牌红酒。爽快点。”


卞白贤咬牙切齿,心里折腾半天,还是答应了。想了半天憋了句,“严臣你真不是东西。”


“事儿妈。”对方爽辣地甩话,起身睡觉了。


卞白贤自讨没趣,想着住宿问题解决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起码这一关,自己算是逃地不轻不松,也不知道金钟仁脑袋里想什么,一天到晚巴不得自己黏在朴灿烈身边。


想了一会觉得特困,滚了两下,睡着了。




最近检察院事不多,卞白贤早早下班,拉上严臣搬行李。


严臣叉着腰,站在他家楼下望着他跑来跑去地搬行李箱。想着不对劲上去拉他一把,“你这架势打算住多久啊。”


他谄媚地笑,“半个多月吧。”


“你慢着先,半个多月我老婆该回来了。”严臣一脸无耻。


“您忙,嫂子回来的时候我自动滚蛋住酒店。”


“德性。”




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两个人瘫在沙发上喘气,累的半天说不出话。卞白贤猛地反应过来,抡了严臣一掌,“快,给金钟仁打个电话。”


“兔崽子。”严臣累的不行,特想一巴掌抡回去解气。


“你先跟他say hi,接着就说我住你这。”卞白贤在一旁特别小媳妇地碎碎念,“记着态度好点,我怕他制裁我。”


严臣白了他一眼,“不是,你都多大人了,你还怕他?”


“这不是怕,只是他身上有油水可以得劲榨,你不懂。”一脸犯蠢的得意。


“这事结了,52正牌给我加到十只。”


“别…酒钱算我的。”


“吃饭先,晚上再说。”




严臣家住在市中心,周围设施备齐。无事聊赖,俩人拿着两只啤酒坐在露天篮球场边扯淡,扯到哪算哪,慢慢来。


卞白贤指着篮球场上打球的高中生,“你看,我们的过去。”


“不是我们,是你们。”


大学时候,朴灿烈是学校篮球队的前锋,人帅腿长,自然一大坨粉丝蜂拥而至。


私底下,朴灿烈总撺掇卞白贤去看他打球,他当然是拒绝的,还能巴拉巴拉说出一大堆理由。大热天的我有病看你打球,你一身汗老子也一身汗,我们系一堆考试,我喜欢图书馆的空调。你那么多女粉丝,不缺我的一杯水一条毛巾,祖宗您享受完了再想起我也不迟。我绝不吃醋,我男人受欢迎我也高兴。


对话进行到这里,基本是没戏。


朴灿烈望天,没机会了。


其实只是他嘴硬而已,路过篮球场逗留十分钟后,掉头就去图书馆。朴灿烈还来不及休息,人早就撤退了。


卞白贤说不上来的固执,年轻气盛,即便是恋人也谈不上如胶似漆。


本质上,他并不是无所畏惧无法无天。他也怕着,怕着放肆的眼光生生强奸了自己。没几个人知道他们的事,朴灿烈还是有一帮轰轰烈烈的追求者,他自己也不咸不淡,表面上云淡风轻。


他自己情愿把这段恋爱比喻成浆果,酸过,甜过,入腹,消化干净。


严臣看着这样的卞白贤有点着急,推了他一把,“兄弟,你听我说。”


卞白贤点了点头。


“该放就放,该浪就浪。”


他哈哈大笑滚成一团,看不见眼睛,“混球,撺掇国家公职人员吃喝嫖赌。”


那日的天特别沉,深邃的藏蓝色,厚重得如同颜料盒里的色块。卞白贤望着这样的天空,劳心。




金钟仁两天没联络过卞白贤,突发状况太多,无暇。


最近股票市场及其不乐观,三家手脚不干净的著名实业公司股票相继被黑客清盘,正式进入破产程序。诸多风投公司,包括金钟仁在内,隔岸观火。一时间,金融界相当不景气。伴随着国际油价下跌,惨状频频。


最近,金钟仁的公司每天都在加班,如何在这场商场混战中生存下来成了全公司人的统一目标。董事会三天两头开会,与各种各样的实业公司合作的企划纷纷砸进金钟仁的邮箱。


他拉上朴灿烈一起看,两人焦头烂额。烟灰缸塞得满满的,两个人都清瘦了不少。这些,卞白贤显然是不知道的。


其实,对于这样的朴灿烈来说,卞白贤住进他家也是一点问题都没有。那人一天二十四小时泡在公司,远比陈述中的来的更不着家。


世界就是这样,少不了你老子一样转,你事多我也事多。


破产的公司开始走程序,内部人员证实了公司高管和省里的几位大领导有关,检察院和公安正式介入调查。


就在前几天,卞白贤不明不白地被拉去开了个会。


接了上级的指令,驱车前往国监局,他心里不像明镜,愣是想不清事出何因。短信上明明白白写着17楼,也没交代清楚具体房间,他总觉得自己被坑了。抬着头看着电梯一阵一阵地跳字,心里悬着。


刚踏出电梯门,看着两个彪形大汉端着枪守在门边,吓得他步子往后退。这时,一个小哥走出来,笑脸盈盈地对着他打着招呼,“卞检,一路上累了吧。”


“不累,不累。”


“那您方便过来安检一下吧。”小哥做着邀请的手势。


卞白贤望着那边严阵以待的人,脑瓜子突突地疼,看来眼下的事又惹得一阵大浪经久不息咯。刚刚站定,口袋里的手机便被麻溜掏走。他还没来得及怒目圆睁,另一位小哥就好声好气地说,“卞检,事关重大,我们领导也是怕走漏风声,还希望您配合。”


他没力气闹腾,但凡点屁事跟领导扯上关系,那必须点头哈腰,长跪不起。人往那一杵,两手一张开,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小哥们看着好不愉快。


检查圈都说,卞检脾气好,识大体,得饶人处且饶人。其实他心里明镜着,今天老子跟你闹,明天老子跟他闹,闹来闹去能闹多少桌三缺一,想想就恶心。


一转眼,身上的东西被摸去了一大半,公文包手机电脑,带通讯的,能留底的全被扣了,他光秃秃揣了包烟进了会议室。


一踏进门,二手烟蹭蹭地窜,他还来不及躲就被省长秘书拉了进去。不久前办市委书记贪污案的时候,多多少少见过省长秘书几面。北江小道消息传闻,程省长蓄谋多年,想把书记整下台,这下终于逮着机会,好好爽乐一把。秘书特配合,卞白贤随叫随到,要啥资料随便拿,要见啥人随便见,就差把他大名挂省政府了。遇见这种祖宗,不讨喜不讨厌,乐呵乐呵办完案子,卞白贤也不怎么愿意见了。


“卞检,你今天来怎么不打声招呼啊。”


他腹诽,你们谁提前通知我了啊,这刚进门就把老子摸了个遍,跟谁套近乎呢你这。


“今天这会临时,我要提前知道了,我算北江罪人。”一边说着,一边往检察圈凑。


刚刚被秘书松开脖子,紧接着周边地区几个院的同事们又水蛇般地缠了上来,他一时间有些混乱,这到底是来开私会的,还是来聚会的?


人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该说的话说的也差不多了,秘书在门边来来回回好几趟了,最后一趟愣是憋不住气了,“咱们今天的正事开会,省长等会来,大家做好准备。”


卞白贤继续腹诽,幺蛾子,讲个话忒多名堂,政府还真就这么点本事。省长说来就来,穿的人模狗样,看起来不像个贪污腐败的主。卞白贤心里给程伟摆了一道,但愿咱们到时候别法院见。


“今天把各位请来,我这里的确是有个差事要麻烦各位。”程伟欠了欠身,眼睛绕着会议桌扫,刻意在卞白贤那停了会。卞白贤明明瞅见了,眼神打飘,望着他身边的万千青。


“大家在各自的单位里多多少少也接触了920经济纠纷案底,表面上各部门按照正常经济案调查,私底下中央委派了特组调查。事关重大,在座的各位也将参与接下来的调查,请各位配合。”


我操,摊上大事了。卞白贤不爽,大白话里说,这就叫阶级斗争。平日里北江风平浪静,上层斗争从来不往明处折腾,这次把自己都抖进去了,看来这下彻底树倒猢狲散。


后面的客套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想着920的事。祸起萧墙,这件事因为无名黑客而起。卞白贤大学班里有位仁兄,被父母逼着读了法律,实际上是个怪胎黑客。平时没事开个挂爽快,在互联网世界横行霸道。有天晚上他俩唠嗑,卞白贤就问他黑客的世界。那人叨逼了半天,他好歹也听进去了几句话。


黑客也是有职业操守的。要么没钱,要么想出名,不然黑客干的都是好事。


这些话本来都快忘记了,现在又被翻了出来,来来回回在自己心头上赶趟。如果说那个人这番行为恰好引起了中央的关注以及正式介入侦查,那这人要么是内部的,要么是内部人员雇的。眼前的事实,更偏向于后者。换句话说,背后有人预谋策划了这场浩浩荡荡的阶级斗争。


程伟终于结束了漫漫的讲话,朝着所有人都点了点头。卞白贤依旧看着他身边的万年青,脑仁突突地疼。


走出政府大楼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从监狱里放出来一样,被阳光捕捉到了闪躲的身影。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是个检察官而羞耻。不过是政府的傀儡,大家嘲弄的把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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