燏年大臣

柏林苍穹下

【1963】


卞白贤捏着所剩无几的钱在面包店里挑挑拣拣。馥郁的白面包香挑逗着他的嗅觉,在他的梦里,他曾无数次饱尝这股芬芳。他一头脏兮兮的乱发,穿着纺织厂学徒专属的破旧围裙。


他慌神地在烤箱附近打着转,小心地回避着面包店主鄙弃的眼神。卞白贤这类人算得上是面包店主最讨厌的人了,买不起上好的白面包,穿衣打扮破烂不堪,从头到脚还泛着一种不可名状的酸臭味。他谨慎地躲开面包店里器宇轩昂的人们,在面包店的角落拿起了一大包酸面包。


纺织厂里的人对自己很差劲,动不动就打自己,所以休息时间他总爱往外面跑。冷战中的柏林政治气氛压抑,但也比不上无情冷酷的车间。他总爱去街角的那间面包店,即使自己和那里高雅的环境格格不入。买完面包,他会在街角拐弯老婆婆的店买一盒牛奶。路过擦鞋店,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喂小黑猫喝小半盒牛奶。围着工厂附近转来转去,消磨着正午暴晒热烈的时光。


他习惯性坐在一家关门已久的渔具店的台阶上,吃着酸面包伴着和小猫分享的牛奶,涣散地望着柏林墙。眼神里包含着热切和远望的苍凉,灼灼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白日夺目的太阳。你还好吗,我的朋友。


 


朴灿烈站在柜台边,用手托腮撑着摇摇欲坠的脑袋。冷不防,店主用力地掐了他的手臂,瞳孔剧烈地睁大,猛地眼神退缩,直勾勾地盯着柜台上的酒水。“少打瞌睡”立刻,耳边响起了恶狠狠的警告。“对不起,对不起......我做错了”朴灿烈立马鞠躬道歉,小鸡啄米一样点着脑袋,深埋着脑袋不敢直视店主。


宽阔的街道上,打着联邦德国军旗号的小混混们耀武扬威地鱼贯进入店铺收取保护费,一路上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他警惕地张望着,嘴里碎碎地念着不堪的词语。混乱的年代,欺压与不公反而大行其道无所不及。


趁着店主打盹的片刻,他飞溜到街道的另一端。装着无意的样子,路过被小混混撞倒的女孩身边,轻轻地扔下一枚紫色的矢车菊。他好像听见了,哭泣不再的喘息。


他停下了脚步,抽了抽眼角仰着头望着碧洁的蓝天。你还好吗,我的朋友。


 


柏林墙存在整整两年,而他们就像隔着漫长的白垩。


德国的上空蔓延着污浊的空气,胸口喷薄着几乎爆炸的想念。


你还好吗,我的朋友。


 


【1961】


“你别跟着我。”卞白贤低着头匆匆地走着,嘴边的肉皱成了一团。


“别走这么快啊你。”朴灿烈在他身后,无奈地望着莫名生气的人。“你等等我啊。”


卞白贤头也不回赌气地往前走,眼看着前面又是一个拐角。


“对不起啦,没有提前跟你说。”朴灿烈笑眯眯地挡在卞白贤面前,双手紧握着他的手臂。面前的人围着自己晃来晃去,伴着那张从不厌倦好看的笑颜。


卞白贤抬起头盯着朴灿烈,心里默念着你怎么还是不长大。“为什么不叫上我。”语气尖锐又带着惋惜。


好不容易拦下来横冲直撞的人,朴灿烈偷偷地喘了口气。“怕你累啊,毕竟要去到柏林那一端啊。”他依旧笑的很甜,让人看着不自觉心软。


卞白贤不由得低下了头,脸立刻烧了半边。小眼睛不停地眨着,直勾勾地盯着对面人的裤子发神。


“回去吧。”


“不,请我吃面包。”卞白贤谄媚地望着对方,一脸洋洋得意。


朴灿烈立马翻口袋,摇晃着不多的硬币,狠着心答应了。


 


卞白贤端着牛奶和白面包舒服地坐在剧场后门的台阶上,小嘴咂吧咂吧地啃着面包。而朴灿烈坐在一旁,凄凉地望着自己的血汗钱就被眼前的人无情地剥削了,心里很是不好受。


“灿烈,谢谢你啊。”眼睛笑得都弯成了一道月牙。


“哦。”朴灿烈止不住地在心里嚎啕,我的血汗钱啊,可恶的剥削阶层!


“你这次要去几天啊。”卞白贤倚着头认真地问。


“十来天吧,别太想我。”一脸浮夸的表情。


“切谁想你。”卞白贤翻了个漂亮的白眼。


 


“我走了哈。”朴灿烈站在马车侧边认认真真地和卞白贤道着别,他绅士地俯身鞠躬,卞白贤无心地盯着他头顶的发旋。


“进去吧,店主催我了。”他伸手拍了拍卞白贤的肩膀,依旧笑容洋溢。


卞白贤有些窒息,感觉平添了庞大的责任。稳稳当当地接着柔情似水的眼神,他不经意地走神了。


“那你早去早回。”他极为勉强地从喉咙卡出这几个字,眼睛不由得闪躲。


朴灿烈早已了然,会心地微笑,“我走了。”


马车愈发的融进地平线,夕阳稳稳地挪着步子。卞白贤地缓缓抬头远望着,“一路平安,我想你。”


                             


【1961.7.31】                


今天灿烈和店主一起去西柏林的大市场了。希望他一路平安,早去早回。我在等他。


 


卞白贤神色紧张地合上日记本,偷偷地把它塞进床板的空隙。他立刻躺下来假寐,眼前浮现的都是朴灿烈暖意如阳的笑脸。


再没有这样的笑脸


让我如此得爱着


再没有你这样的人


让我这般的思念


愿阳光持久地陪伴


生活甘甜如蜜


 


【1961.8.13】


掐着手指头算了一周,今天朴灿烈快要回来了。卞白贤踮着脚站在柜台边向街区外张望,平日里寥寥几人的街区今天人山人海,惹得他一阵不爽。


越来越多的人往里区跑着,一个个神色紧张。卞白贤夺步挤进人海,用力地拦下素日眼熟的服务员。


“发生什么了。”


“柏林分裂了,东西部间建起了柏林墙。”


卞白贤浑身一抖,眼神越过人潮无焦点地发散着。你呢,你说好的早去早回。


“东西部…柏林墙。”


“恐怕是政府是闹翻了,你快逃命吧…”


卞白贤猛地被人群撞倒在街边,服务生忽的不见了踪影。那一刻,有些酸心。


他艰难地站起来,仰着头望着柏林苍穹。一枚热泪划过半边脸庞,瞬间双眼模糊不清。


柏林苍穹下,我等着见你。会有这么一天,不管我是否黄土白骨。


【1961.8.13】


“灿烈,收拾收拾回去了。”


“那我先去趟马房。”


...


“年轻人准备去哪啊?”老马师多事地问着。


   “准备回东边。”朴灿烈礼貌地回答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柏林墙竖起来了。”老马师无所谓地回答。


   “什…么?”


“你还不知道啊,东西部分裂了。这趟路你注定是回不去了。”


明明有人还在等我。


 


承诺的早去早回


如今物是人非


后悔没有珍惜旧时光


与你携手苍穹望


 


他们共息后悔,后悔荒废了太多的好时光。满满的爱意留给了赌气,恢弘的岁月写下了无趣。谁也不能赔偿过去轰轰烈烈的感情,迷失的人们只能将执着嘱咐明天。


 


【1966】


“抓小偷啦!”身后的人们满面红光地嘶吼,目光灼灼地盯着前方。


卞白贤玩命地往前跑,手里死死地握着偷来的钱包。身后追赶的人群愈发的迫近,心如面鼓,轰隆鼓声呼之欲出。他扫了扫这片街区,灵巧地扭身进了巷子。侧身靠着墙垣,听着追赶的人们呼啸直前而去。


一颗心终于落了地,他弓着身子喘着粗气,汗水湿哒哒地粘着他的头发。他热切地拉开钱夹,颤抖地抽出全部纸币,头也不回地往药店跑。


 


“我要一罐跌打损伤膏。”


“小伙子,你怎么全身都是淤青,你还好吗。”


“恩......没事...摔到了而已。”卞白贤有些不敢看着服务生,闪闪躲躲地回答。


“找零收好。”


 


他拿着刚买的药膏,慢慢地晃到平时休息的歇业渔具店门口。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手臂上的衣服,立刻露出了如蟒蛇一样的伤口。纺织厂的老工人们欺生,每天对卞白贤拳脚相加,还要求他给他们喝酒钱,他敢怒不敢言。老工人们怂恿他去偷钱包来支付巨额的酒钱,而他,只能铤而走险。


将剩下来的钱紧紧地卷成卷认真地塞进口袋,他用力地拧开了药膏盖子。


眼神不自觉地飘忽,穿过人群穿过建筑。那是柏林的苍穹,透亮且污浊。看透了人情世故,厌倦了尘世岁月。


仔细想想,自己的确是浪费了大把的时光。本来可以和他在夕阳的角落里吃着面包伴着和小猫分享的牛奶,本来可以和他一起绕着柏林兜兜转转,本来可以和他一起去远方看看。不料失去依靠,不料后事难了。拥有的时候极其放肆,霸道地掠夺以及索取,其实真的会有这么一天,他的那个他就永远的不在了。共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共同仰望着同一方蓝天,却怎么也见不到了。


他猛地醒悟过来,提起药膏急匆匆地往回跑,不一会便消匿在无边的楼群中去了。


你我亦年少,你我亦委屈。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浪费,所以从不珍惜着现在的一切。当它利利索索地扬手再见,你我亦淡淡地望着,骄傲地辜负掉了青春和信仰。这就是矛盾,荒唐岁月里的胶着,幡然领悟的后悔。


偌大的柏林就像一片海湾,纵使清清浅浅,我们依旧音讯全无。


【1970】                       


朴灿烈用力地抹平纸的角,仔细地把它叠成小方块,把它放进了最贴身的口袋。侧身拿起床铺上的包裹,直直地走了出去。


他在人海中迈着急切的步子大步流星,像逆流翻腾。没有人理解他的执着,没有人看得出他的渴望。


“嘭!”一身枪响,人群四散,喧嚣炸起。


空气中还腾飞着血滴,像灿烂的花朵像璀璨的晚霞,伴着正午阳光,红色液体晶莹透亮。


“开枪啦开枪啦。”人群里爆发着大大小小的呼喊,绝望又失望。


所有人都被现状迷茫,德国被强硬地拆开,社会达到了空前的闭塞,沉默中带着惴惴的不安。


他停着脚步,无奈地望着暗流中硝烟滚滚柏林的苍穹,这一刻尽是这般的污浊。


转身,面颊划过了一行清泪。打定主意一去不复返的步伐再次退了回来。


注定所有勇气都会输给现实,如果你还爱我,请再等等我。


 


他并没有坐以待毙,他曾做过无数的尝试。只不过他身处惨烈的柏林,太多事情身不由己。或许这就是命,你亦不言,我亦不语;你愿倾诉,我却无从倾听。命运中有太多的捉捉弄弄,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捱到相守与共,也有太多失散在海角天涯。


 


【1985】


落寞的时光过得飞快,热闹的时光也过得飞快。光景利索地一路狂奔,望其项背。


卞白贤照旧拿着酸面包和牛奶坐在正午,只不过不是在闭门的渔具店前了。十多年过去了,柏林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年轻渐进衰老,孤独万古不复。现在的卞白贤是纺织厂的一位老工人,拿着稳定的薪水,过着没有未来的生活。


朴灿烈坚持每天去柏林墙附近逛一圈,这么多年山河可移,唯独这个习惯被保持了下来。他并不是强调着什么,而是在缅怀着什么。自己从年轻踱步至中年,想见的人依然未见,想要的生活依旧未知。每天都假装匆忙地过着,停顿下来总是会念想那段芬芳的岁月。


仓皇携手,落寞与共,你我双双流离于人海之中。


 


【1990】


带着余黎的清晨,柏林沸腾。


“柏林墙!柏林墙推倒了!”报童沿着曲曲折折的街道高声呼喊着。


柏林的人们纷纷往广场跑去,带着不同的目的,怀揣着相同的心情。


卞白贤不敢笃定能见到他。三十年过去了,再也没有那份倾尽所有的痛楚了,所谓神伤的思念都化为骨灰深葬腹中。他迈着不轻松的步伐落在人群的尾巴慢慢地挪动。


他自己解释不清楚现在的心理,几分相见的渴望,几分无奈地失望。也许早就目盲无视了所有的结局,见或不见与爱或不爱本质上可能有着天差地别吧。


柏林的天空殷红,就像泼满了滚滚的血液。血染长空,伤别离时。柏林墙的方向像是伤口放肆地敞着,收拢着所有人的喜怒哀乐。他眯着眼望着,心里泛着酸楚。


 


人群里都是逡巡的眼神,游游离离地寻觅着尔后失望着。


 


杂乱中,他看到了那么一双眼,下意识停住了步伐,脑子不止地嗡鸣。


流水一样涌动的人群高高低低,他直挺挺地站在人群中隐隐没没。他明明望到了他,想闪躲却没有勇气,想逃走却无力转身。那可是思思恋恋纠缠了半辈子的人啊,他不舍得逃走却也不舍得迈步。


整整三十年过去了,就算是确凿的承诺也会不堪一击的吧,更何况他早就不抱希望了。他在心里暗自比对着记忆中的那张脸,果然岁月白马,我们都老了。就这样生生地分别了三十年,他再也鼓不起勇气跨过半辈子的隔阂再追求什么。于你我的生命,我们携手走过了未知美好的青春,又相互缺席了流光满满意气风发的三十年,这样的结局你我当初许下承诺的时候又怎么能够设想?或许太多的流离,我们失散在海天一线,这便是永远的失散了。


卞白贤想着,不争气地流出了两行清泪,伴着血色残阳,闪着红色的光芒。


远处的人一惊,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一脸的热切和紧张。


逆着人群的大方向,他一如当年的勇敢和坚毅。只是这一次,他看见了他的所属和归宿。他笃定,这一次无论现实如何讽刺,都一定要再次走到他面前,执着地提起过往的承诺。


大背景有些绝望,但他们依旧很美好。


像是跨过了光年,翻覆了云雨。朴灿烈终于站在了卞白贤的面前,平波荡漾了流年时光,笑意旖旎泛滥。


他用力地揽过了面前的人,头微微低下,把头埋在对方颈窝,“三十年了,我还爱你。”


肩头一片濡湿。


 


或许这是最好的结局,那个时代苦尽甘来的喜剧。他们曾拥有,他们曾绝望,他们曾毅然,他们曾心软。那年的柏林苍穹下,他们共笔书写了漫朔半生的情感。


END

评论

热度(2)